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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末路素来是科幻小说所钟爱的题材,从环境恶化、人口爆炸、核武危机之内忧,到陨石撞击、太阳濒死、异星入侵之外患,不一而足。《迟暮鸟语》从人类文明的衰落开篇,但与其他乌托邦以及反乌托邦题材的科幻小说不同,社会制度的变迁在这里与其说是基石或内核,毋宁说是背景或前提。作者的目光和笔触更多地倾注于勾勒人物内心与人性挣扎,然而社会背景稍欠丰满,不得不说是整个故事的一大先天弱势,使得三部分的主角性格基本都丰富有余,却力度不足,更像是作者直接赋予和定义的结果,而非故事逻辑的自洽延展。当然,指望作者在不到十五万字的篇幅内便将从世界到人性的失落与复兴尽情挥洒,实在是太过苛刻了些;但即便我们按照作者的指引,将视野缩小到书中的这样一个小社会时,却仍然能挑出不少略显潦草的设定和不知所踪的人物命运。所以,此书更适合作为一部恬淡优美的小品来欣赏,末世的残酷景象来去如风,还未及将凛冽洒向人间,竟就已经吹醒了土壤下的希望之芽。
尽管难如人意处颇多,但作为一部1977年的作品,《迟暮鸟语》对克隆技术的思考令人惊叹,也许这才是它能够摘得雨果奖的最大原因所在。时至今日每当谈及克隆技术,人们的第一感觉往往直奔生物伦理而去;而在那个对克隆的探讨刚刚起步的年代,《迟暮鸟语》便已经将笔锋指向了克隆导致的多样性丧失问题,进而将个体的多样性与创造性视为重建那满目疮痍之未来的最大希望,着实振聋发聩。很多科幻小说都以技术变革对人际关系、人心沉浮的影响为主题,而在《迟暮鸟语》中,个体心灵的光辉如此耀眼,以致我们可以比较容易地原谅全书在技术与逻辑上的稍许薄弱,进而畅想、并且珍惜世界放在我们掌心里的、塑造未来的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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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看书的时间不多,基本都贡献给《冰与火之歌》第四卷《群鸦的盛宴》了。虽然读完卷三已经是一年又四个月之前的事情,但从翻开群鸦的第一页开始,当时那种深陷情节中不能自拔的体验又平地涌来。阅读之喜乐大抵莫过于此。
当然,作为过渡的一部,这一部的精彩程度自然不能直接与高潮不断且归拢前三卷诸多悬念的第三卷相比肩,这一部更多的篇幅放在了伏笔和铺陈之上,几大pov主角基本没有露面……好想念啊……好吧,马丁重申了冰火只有七卷,但是从卷四里不断展开的格局看来,很难想象如何能在卷六卷七将这一切来个完美收束(据说卷五的故事是与卷四平行的)——无论如何马丁大神请你多保重身体吧
卷四里的维斯特洛基本上是尸横遍野,不过平民基本都是卷二卷三里面杀的。而一向对KO主角和重要配角毫不心慈手软的马丁,这一卷里反倒手下留情了许多,几个人写得似死非死,犹抱琵琶。另外,阴谋还是看不到边;培提尔翻云覆雨功力不减,攸伦的野心令人瞠目,道朗之老谋深算更加出乎意料……同样没想到的是瑟曦的愚蠢已经无可救药了
即便几大主角完全不出场,一干配角们的戏份也绝对不缺嚼头。除了冰火,真没见过几本小说能到这个份上。
卷五还要让我等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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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科幻奇幻阅读top10 - [fantasy]
2009-01-05
如果不是当当该死的快递一个月了还没送到的话,08科幻奇幻阅读的个人no.1毫无疑问会是冰火4无疑,哎。不过这一年在科幻奇幻方面读到的好东西还是相当多,特别令人开心的是SFW译文版的水准止跌回升,虽然有几期的主打外国奇幻多少因文化差异因素味同嚼蜡,但总体而言几期大师专辑都做得很不错,尤以08.1的马丁专辑和08.5的日本专辑最是精彩。
中短篇top10:
10.Kaleidoscope by Ray Bradbury
9.遥远过去的重放 by 迈克尔·雷斯尼克
8.孪生双心 by 彼得·S·毕格
7.莱安娜之歌 by George·R·R·Martin
6.深空潜航 by 克里塞恩·凯思林·鲁希
5.猫的天使 by 藤崎慎吾
4.虫族之屋 by George·R·R·Martin
3.岁月之泉 by 南希·克雷斯
2.冬至草 by 石黑达昌
1.影子兄弟 by George·R·R·Martin、加德纳·多佐伊斯、丹尼尔·亚伯拉罕这里面不包括还有几期没来得及看完的译文版。。。下面的长篇也一样
长篇top10:
10.星尘 by Neil Gaiman
最打动人的是最后那略带忧伤的结局
9.镜中女孩 by Jeffrey Ford
同样是结局最感人,当然过程也很精彩
8.西班牙乞丐 by 南希·克雷斯
今年对这位钟爱基因题材的阿姨的好感度颇有上升
7.哈利波特与火焰杯 by J·K·罗琳
哈利波特系列都是今年才看,其中相对最喜欢的算是这部
6.三体 by 刘慈欣
大刘的场面依旧宏大,人物依旧单薄,逻辑上也依旧有些毛病,不过那些沸腾着热血的章节已经值回书价
5.查布克夫人的画像 by Jeffrey Ford丰满的小说,朦胧了现实与奇幻的疆界,是福特的最大特色
4.乌有乡 by Neil Gaiman盖曼则是模糊现实与传说疆界的能手
3.2001太空漫游 by Arther Clarke相当硬,但出人意料地相当好看,克拉克的硬科幻从来不缺乏可读性
2.一无所有 by Ursula Le Guin不明确的乌托邦,隽永而启人深思之作
1.时间回旋设定惊人,情真意挚,虽然多少有那么一丝老美的惯用套路,但无论在技术还是在感情上都打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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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万花筒》by Ray Bradbury - [fantasy]
2008-04-29
断断续续译完,布雷德伯里的文字意境委实很难传达,有些句法之间的诗意与节奏,到了我这里不可避免地流失掉了
还有些比喻的地方更是处理得生硬,先这样吧。译完以后还没经过修改。此文是布雷德伯里的短篇集The Illustrated Man的第二篇Kaleidoscope。
万花筒第一波剧烈震荡像一只巨大的开罐器,将火箭从侧面切开一个大口子,于是他们犹如一群扭动的银鱼被甩进太空,在黑暗的海洋里四散而去。随即飞船亦碎裂千瓣,宛若一阵追逐落日的流星雨。
“巴克利,巴克利,你在哪儿?”
喊声就像是寒夜里走失的孩童一样。
“伍迪,伍迪!”
“船长!”
“霍利斯,霍利斯,我是斯通。”
“斯通,我是霍利斯。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是往什么方向?我在坠落。上帝呀,我在坠落。”
他们在坠落。他们像掉入井中的鹅卵石一样坠落。他们像被一只巨手抛撒开来的小石子一样散落在太空。现在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只有话音在耳边回响——各种脱出肉体的声音,激动地在惊恐万状与听天由命间不停变换。
“我们正在远离彼此。”
这是真的。脑袋绕着脚跟打转的霍利斯深知这一点,颇不情愿地接受了。他们正朝着不同方向离散远遁,无可挽回。他们当时已经穿好了在白色表面上覆有许多玻璃管子的密封太空服,但却来不及将用来连接各套太空服的接口锁上,要不然的话他们此刻就可形成一艘太空救生艇,既可自救,又可互助,最起码能同聚一处,多少也还算是个能够共商对策的团体。然而他们肩部的接口在爆炸中纷纷折断,于是别无他法,只能化作一阵不省人事的流星雨,分头奔向不可撤销的命运前程。
约莫十分钟后,最初的恐惧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性的平静。太空之手开始编织起种种稀奇古怪的声音,往来交织,起起落落,在沉黑的织机上,最终的图案正在成型。
“斯通呼叫霍利斯。我们还能通讯多久?”
“这取决于我们朝各自方向运动的速度。”
“一小时吧,我猜。”
“估计差不多,”霍利斯心不在焉地安静下来。
“出什么事了?”一分钟后霍利斯问道。
“火箭爆炸了,就这么回事。火箭的确爆炸了。”
“你在朝那个方向飞?”
“看样子我会撞上月球。”
“我则是撞向地球。以一万英里的时速回到地球老妈的怀抱,像一根火柴燃烧殆尽。”霍利斯出神地想。他的灵魂仿佛已脱离躯壳,冷眼看着这具身躯在太空里坠落,坠落,就如同很久以前,他凝视着冬天飘落的第一片雪花那样。
其他人也自沉默无语,咀嚼着这将他们推向无止境坠落、坠落的命运,束手无策。就连船长也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无论下什么命令、拟什么计划,都回天乏力了。
“喔,下落的旅途好漫长。喔,下落的旅途好长、好长、好长啊。”一个声音说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下落的旅途好漫长。”
“是谁?”
“不知道。”
“估计是斯蒂姆森。斯蒂姆森,是你么?”
“好长好长啊,我可不喜欢这样。喔上帝呀,我可不喜欢这样。”
“斯蒂姆森,我是霍利斯。斯蒂姆森,能听见我说话么?”
他们还在彼此远离。
“斯蒂姆森?”
“是我。”他总算答话了。
“斯蒂姆森,放松点。我们的遭遇都一样。”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该在其他什么地方的。”
“我们还是有机会被人找到的。”
“一定的,一定会的。”斯蒂姆森说,“我不相信,真不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真是一场噩梦。”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闭嘴!”霍利斯喊道。
“有本事就来啊,”那人说。是艾普盖特。他冷笑着,那挑衅之态好生熟悉,“来让我闭嘴啊。”
霍利斯第一次对自己的位置感到无能为力。他胸中不由腾起一阵暴怒,此时真想有什么办法来好生教训艾普盖特一番。其实他多年来素有此意,但现在为时晚矣。艾普盖特这时仅仅是耳朵里一个电子语音罢了。
坠落,坠落,坠落……
现在,仿佛是刚刚察觉到恐怖一般,两个人开始厉声尖叫起来。在霍利斯的梦魇中,他看见其中之一在咫尺之遥漂过,除了尖叫,还是尖叫。
“够了!”那人几乎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发狂地叫个不停,永无休止。在百万英里的距离上,他的嚎叫声还将通过电波搅扰着每个人,使得他们彼此间的交谈无法进行下去。
霍利斯伸出手去。只有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一咬牙,触到了那人,抓住了他的脚踝,顺势而上直到头部。那家伙狂躁地尖叫着,抓挠着,像一个濒临溺死的人,凄厉的喊声充盈了整个宇宙。
非此即彼,霍利斯心想。月球、地球或者流星都会杀死他,那为什么不呢?
他的铁拳重重撞击着那家伙的面具,喊声停止了。他借反推力飘离开去,任那具尸体按自己的轨迹旋转,坠落。
然后又是无止境的坠落,坠落。霍利斯和其他人一样,陷入漫长的缄默之中。
“霍利斯,你还在吗?”
霍利斯没有回话,只觉得脸上又腾起一阵怒火。
“还是我,艾普盖特。”
“好吧,艾普盖特。”
“我们谈谈吧。也没其他事可做了。”
船长打岔了:“够了。我们总得想出个办法来。”
“船长,你为何不闭嘴呢?”
“什么!”
“听见了吧,船长。别拿你的职位来压我,这会儿你在一万英里开外呢,就不要拿大家开玩笑了。就像斯蒂姆森说的那样,旅途还长呢。”
“听着,艾普盖特!”
“就算是我叛变好了,反正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你的飞船已经报废,你是个废物船长。我真巴不得你在撞上月球时粉身碎骨。”
“我命令你闭嘴!”
“接着说啊,接着下命令啊,”艾普盖特的笑声从一万英里之外传来。船长沉默了。艾普盖特还在喋喋不休:“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霍利斯?噢,想起来了,我也恨透了你。不过你知道。你很久以前就知道。”
霍利斯紧握双拳,却无可奈何。
“有些事想告诉你,”艾普盖特说,“没准你能开心点呢。五年前在火箭公司的时候,对你投反对票的人就是我。”
一颗陨石划过。霍利斯低头一看,他的左手不见了,鲜血喷涌。太空服里忽然空气尽失。但肺部还有足够的空气支撑着他伸过右手,转动左肘处的球形旋钮,拉紧了关节处的接口,封住泄漏处。一切来得如此迅速,反倒令他毫无惊异可言。再也没什么能让他吃惊的了。泄漏处被堵上后,太空服里的气压马上又恢复正常。他再次紧紧接口,起到了止血带的作用,流个不停的鲜血在按压之下总算渐渐止住了。
整个过程中他离奇地安静,耳朵里另外那人却说个不停。然后又有个人,莱斯佩尔,开始没完没了地谈论他在火星上的老婆、金星上的老婆、木星上的老婆,他的万贯家财,他的辉煌年代,他的酩酊大醉,他的一赌千金、他的欢乐时光。没完没了,而他们还在不停坠落。莱斯佩尔心满意足地沐浴在回忆中,坠向死亡。
这感觉真是怪异之极。相距上万英里的太空中,说话声在其间来回激荡,但谁也看不见谁,只有振动的电波一次次给人的情绪加温。
“你生气了,霍利斯?”
“没有。”他的确没生气,而是不知又神游何处去了,就像一块麻木不仁的混凝土,永无止境地坠向虚空。
“你这一生都想攀上顶峰,霍利斯。你一直很纳闷究竟出了什么事对吧。当初我抽身而退之前,先给你泼了盆脏水。”
“那不重要了。”霍利斯说。真的不重要了。过眼云烟。在生命的尽头回望,那只不过是电影中的一闪念,屏幕上的一瞬间,一切的伤害与怒意全都在这顷刻间浓缩燃尽,还未等你喊出声来,“人面各美丑,光阴自喜悲”,胶片便化为灰炬,屏幕重归暗寂。
走到此生终点面前,回首之际唯有一事难以释怀,也正是因此,他才抱持一线活下去的渴望。莫非所有濒死之人都恍若自己未曾真正活过么?难道人生果然如此短暂,一喘息之间便万事皆休么?此时此地,将几小时的余生用于思虑沉吟,究竟是只有他自己觉得不可思议,抑或众人皆然?
莱斯佩尔还在唠叨:“喔,我待自己可不薄,在火星、金星、木星上各有一个老婆,每人都富得流油,对我又体贴。我常常喝得大醉,然后到赌场一掷千金,出手就是两万美元。”
但你现在还不也是沦落至此,霍利斯暗忖。那些事和我一点都不沾边。我活着时可嫉妒你了,莱斯佩尔,但凡多活一日,便多一日在艳羡你的女人和那些美妙时光。女人们吓坏了我,于是我上了太空,可还是念想着她们,始终还是嫉妒着坐拥美女金山、我行我素无虑无忧的你,莱斯佩尔。然而现如今,在漫长的坠落中,一切都将结束,我再也不会嫉妒你了,因为你我的路都走到了尽头,就在不久前这种时刻还仿佛永远不会到来。霍利斯探头对着通话器喊道:
“都结束了,莱斯佩尔!”
沉默。
“原本还好像永不会终结一样呢,莱斯佩尔!”
“是谁?”莱斯佩尔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霍利斯。”
他可真残酷,连他自己都发现了,一种滑向死亡时毫无意义的残酷。艾普盖特伤害了他,而他现在又想去伤害别人。艾普盖特和这整个宇宙一样都重创了他。
“你出局了,莱斯佩尔。都结束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不是吗?”
“嗯。”
“一切终结之时,一切也就都如同从未发生。那么你的一生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我美妙呢?能好到哪儿去?嗯?”
“不对,就是比你更好!”
“何以见得!”
“因为那些都铭刻在我的脑海里!”莱斯佩尔的哭喊遥遥传来,怒不可遏,似是用双手牢牢将记忆锁入心底。
他是对的。霍利斯顿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浇得通体凉透,深知莱斯佩尔所言非虚。他的心愿只存在自己的迷梦中,而莱斯佩尔则踏踏实实拥有那么多成功的记忆。虑及此处,霍利斯仿佛渐渐被撕裂开来,缓慢,战栗,却精确无比。
“那又怎么样?”他冲莱斯佩尔吼道,“现在呢?结束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也不比我好过多少。”
“我正安然入眠,”莱斯佩尔说,“轮回大限将至,在临终之时,我可不会像你那么残酷。”
“残酷?”霍利斯在舌尖上反复玩味这个词。他竭力回想,这一生中似乎从未真正残酷过。想必多年的隐忍都压抑到这一刻来爆发了?“残酷。”他将这个词推到脑后,只觉得泪水盈眶,流过脸颊。不知什么人肯定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别紧张,霍利斯。”
简直太可笑了。就在片刻之前他还这么安慰斯蒂姆森。本来他还以为自己勇气十足,此刻却深知那只不过是震惊过后的某种客观反应而已。现在,他正试图将一生的抑郁之情压缩到几分钟之内释放出来。
“我理解你的心情,霍利斯。”两万英里外的莱斯佩尔说,声音渐渐变轻了,“我自己是不会介意的。”
可我们难道不是打了个平手吗?他暗忖,莱斯佩尔和我?此时,此地?事情结束之后,也就到此为止了,还能怎么样呢?总之都要死的。不过他倒发现自己好像是在区分一个活人和一具死尸,这与文过饰非又有什么区别?一个顶上有神秘的光环闪烁,另一个则没有罢了。
莱斯佩尔和自己也是一样。莱斯佩尔的一生美满充实,所以他现在和与众不同;而他自己,霍利斯,却好似已经死去多年。他们在不同的道路上走向死亡,设若死亡也分许多种类的话,那他们的死亡十有八九是天差地别。死亡的内涵就如人生,变化定然有无穷多种,对于一个形同死过一次的人而言,为了临终时的尽善尽美,究竟该追寻些什么呢?就像他现在这样?
少顷,他发现自己的右脚也被生生切断了。这简直令他要放声大笑。太空服里的空气再次急遽流失。他急忙俯身,只见鲜血淋漓,陨石已将右脚踝以下的血肉与太空服一并带走。喔,宇宙中的死神何其幽默,它一片片将你切割开来,犹如一位看不见的黑色屠夫。他锁紧膝盖处的接口,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但仍勉力维持清醒,总算靠着紧扣的阀门止住了鲜血,留住了空气,直起身来,坠落还在继续,这也便是唯一可做的事了。
“霍利斯?”
霍利斯昏沉沉地点了点头,已然对这等待死亡的过程厌倦不堪。
“还是我,艾普盖特。”那声音说。
“嗯。”
“我花了不少时间来思考,一直在听着你的动静。这可不太妙。我们都不好受。这种死去的方式真够糟糕的,把所有愤怒都消磨殆尽了。你在听吗,霍利斯?”
“嗯。”
“刚才我骗了你。我撒了谎。我没有在背后暗算你。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或许我只是想伤害你吧。你看起来就像个活该受伤的人,我们总是争斗不休。或许我正迅速老去,然后迅速悔悟。我想是因为听到你的残酷,才唤醒了我的羞耻心。不管原因是什么,只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个蠢货。之前我说的那些全无一丝真心话,只是故意激怒你的。”
霍利斯感觉心脏又恢复了跳动。刚才仿佛整整停跳了五分钟似的,但此刻他的肢体又都重现血色,温暖起来。震惊已经过去,紧随其后的愤怒、恐惧和孤单也都已消逝,好比是在清晨洗了个冷水浴,准备饱餐一顿开始新的一天。
“谢了,艾普盖特。”
“别提了。振作点,你这怪物。”
“嘿,”斯通说。
“什么?”霍利斯回应。在他们所有人中,斯通算得上是个好朋友。
“我陷进一个陨石群里了,好些小行星。”
“陨石群?”
“我估计是每五年一次掠过火星飞向地球轨道的Myrmidone彗星。现在我正身处其中,仿佛在观测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五色斑斓,造型千变万化。上帝啊,太美了,那些碎片。”
沉默。
“我将随它们而去,”斯通说,“它们要把我带走了,该死。”他笑了起来。
霍利斯环顾四周,但一无所获。天鹅绒般柔滑的宇宙间,只有宽广无边的星尘弥漫,如钻石、蓝宝石、祖母绿般多彩多姿,神的声音在水晶般的火焰里回荡。需要怎样的奇想,才能描摹出斯通卷入彗星的状况,他将年复一年游弋在火星周围,五年造访地球一次,在以后的千万个世纪中,都将在这颗行星的视野里往来进出。斯通和Myrmidone彗星都将成为不灭的永恒,像儿时玩过的万花筒那样,对准阳光,轻轻一转,变幻莫测的色彩和形状尽现于眼前。
“再见了,霍利斯,”斯通的声音已然十分微弱,“再见。”
“祝你好运。”三万英里外传来霍利斯的高呼。
“别开玩笑了。”斯通说,随即逝去。
群星环抱。
这时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沉寂,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飘散,有些朝火星而去,其他的则沉入更遥远的太空。而霍利斯自己……他往下方一看,所有人之中,只有他,正返回地球。
“再见了。”
“放松些。”
“再见,霍利斯。”是艾普盖特。
许多个再见,短暂的告别。此时这个伟大而松散的大脑开始分崩离析了。曾几何时,呼啸着穿越宇宙的飞船就好比一颗头颅,船员们如同大脑的各个组成部分一样,分工合作得多么漂亮而高效。现在他们正一个接一个死去,他们生命的含义也趋于土崩瓦解。身体死亡时,大脑也就停止了运转,所以飞船的灵魂、以及他们长期以来的相聚、他们对彼此的意义也都一同消逝。艾普盖特现在只不过像是母体上分解下的一根手指,厌恶或是敌对都无从谈起了。大脑爆裂了,毫无知觉、毫无用处的碎片们远远四散开来,声音也逐渐消逝,太空又归于静谧。霍利斯孤零零地坠落。
他们都形单影只。他们的话音有如神谕的回音渐渐消逝,隐入星海深处。那是坠向月球的船长;那是卷入彗星的斯通;那是斯蒂姆森;那是往冥王星方向而去的艾普盖特;那是史密斯、特纳、安德伍德和其他所有人,万花筒的碎片凝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形状,道声再见,便猛然分离。
那我呢?霍利斯想,我能做什么?现在还有什么可做的,来装点这荒唐空虚的一生?哪怕只能做一件事情,也好让这些年华不至全然虚度,也好找到我这身体里连自己也遍寻不获的意义!但此处除自己以外别无他人,你一个人又能有何作为呢?不可能的。明天晚上,我就会撞入地球的大气层。
我会燃烧,他想,然后灰飞烟灭,洒向每一片大陆。我将归于尘土,虽细微,但毕竟终将化为大地的一点一滴。
他急遽坠落,像一颗子弹,像一粒鹅卵石,像一个铁块,纯然客观,超越了所有时间,再无悲喜,惟愿当一切终结时,自己多少还有一丝益处可言,这一点只有他自己了然于心。
当我坠入大气层,我会像流星一样燃烧。
“我在想,”他自言自语,“会有人看见我吗?”
乡间小路上,那个小男孩翘首仰望,叫了出来:“看呐,妈妈,看!一颗流星!”
在伊利诺伊州的薄暮中,那一道耀目的白光擦亮了天宇。
“许个愿,”他的妈妈说,“快许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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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听学校的讲座。今晚难得去一回,还免不了捞一本闲书同往。然而事实证明拿上这本《看不见的城市》,实在是个错误。台上几位学者侃侃而谈,我却迷离在卡尔维诺编织的迷宫当中,找不到出口。
这本书的形式结构固然也不乏巧思,然则似乎却不像《寒冬夜行人》的结构问题那么重要,攫住我的,更多是卡氏那种极尽轻盈的诗意和断章。于是在礼堂并不很明亮的灯光底下,他的那些城市,和我走过的寥寥几个城市,就这样交叠在一起,薄薄一本小书,竟也能展开无穷大的空间,无穷多的可能性。
读此书的过程中,忍不住会想到Ursula Le Guin的The Changing Plane,题材相似,若论想象力,二者实难分轩轾,LeGuin短篇的笔法在科幻奇幻作家中,已属高出一筹的灵动,但毕竟每篇一种社会一种文化构筑下来,凝固了具象,总有各样的深沉和积淀在里头,更宜于回首玩味;而卡氏的断章则更为写意,跳跃,最是那一瞬的驰骋和轻扬,撩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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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男孩》(Anansi Boys) - [fantasy]
2007-09-03
“一本魔幻恐怖惊悚鬼魅浪漫喜剧的家庭史诗”。
如果作者不是尼尔·盖曼,对披着这种华丽丽宣传语的书我一般会转身走开。看完以后头一个想法——半价买到这书真是太值了。
比起《美国众神》,《蜘蛛男孩》更似一则小品,少了厚重和冷峻,轻盈的幽默和趣味贯穿始终。主题也不像《美国众神》那样或可有种种高深的解读;一个能让人一气读下来并时时忍俊不禁的好故事,就是这样了。
故事梗概十分简单:过着普通生活的胖查理(其实不算胖)无意中得知他的父亲是众神之中最为狡黠的蜘蛛神安纳西,而且他有个从未谋面的哥哥继承了父亲的神力。胖查理找到了这个哥哥“蜘蛛”,从此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接下去就是阴谋与爱情、背叛与救赎……神迹与现实交织穿行,险象环生而温情脉脉。和《美国众神》一样,Neil Gaiman在《蜘蛛男孩》中穿插了大量鲜为人知的非洲裔民族传说,在他的笔下,神话和现实从来就不是天上地下的两个体系,也许一眨眼,一回眸,世界的边缘就模糊起来,你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处迈过了界线,也或许,从来不存在这样的界线。
《蜘蛛男孩》的故事主线离不开蜘蛛神的狡黠机敏,以此为基调,从运用的语言到内容本身,Neil Gaiman挥洒着他那用不完的机锋——卸下《美国众神》的宏大主旨后,在这样一则小品中,NG的才情恣肆显得犹为容易被人理解且笑纳,冷幽默也冷得恰到好处,而不像《好兆头》中那样近乎炫耀似的掉书袋和耍贫嘴。
然而NG多面手的特质不会因为故事相对的“小”而有所偏废,读者依然可以在这本书中找到他们所感兴趣的种种——讽喻,宗教,巧合,亲情,爱情,悬疑……当我知道“一本魔幻恐怖惊悚鬼魅浪漫喜剧的家庭史诗”这个概括并非出自国内出版社的拙劣宣传,而是NG本人亲书的时候,忍不住又一次捧腹——随后惊讶地发现,还真是蛮贴切的……
另,封面设计非常不俗。
这个故事有点像《大鱼》,魔幻和现实在亲情中相糅。故事始于平凡,终于平凡,然则一切都已和最初不同。合上书页,不禁很期待自己的生活也会突然降临这样的惊险和激情。
然而看见院子里爬过一只大蜘蛛,还是会哆嗦一阵。
所以只能是钻进字里行间去做白日梦了。
也正因为这样小说才格外有阅读的价值。







